我是一名偏向自由思辨取向的基督徒,尽管我不喜欢把自己标签化,但是为了便于理解,我依然需要对我的信仰进行阐释。
我所相信的神,是超越一切语言、概念、定义的终极本源。我秉持「否定神学」的视角:人类所有神学理论、教会教条、经文注解,仅仅是指向神的路标,永远不能用来框定、限制神本身。
很多信徒嘴上承认神全能,却又不断用人总结出来的教义给至高者划定边界,把有限的认知等同于神完整的真相。这大概是我一直很难真正融入天主教、东正教这类高度制度化传统的原因之一。
并不是因为我不尊重传统。相反的是,我太尊重它了,所以不愿意把几千年来无数人的神学经验,简化成几条可以背诵、可以考试、可以用来判断别人「正不正统」的标准答案。
在本体观上,我的立场更接近万有在神论。当然,我需要主动区分它与大众通常所说的泛神论。泛神论倾向于认为宇宙就是神,万物的总和即是神;而万有在神论所指向的,是另一种关系:整个宇宙存在于神之内,但神远远大于、也超越整个宇宙。
世界内在于神,却不等同于神。
我无法接受传统古典神学中那种过于坚硬的二元框架:神在世界之外,世界在神之外;造物主与受造物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永远无法穿越的墙。我反而更愿意相信,我们之所以能够谈论神、渴望神、怀疑神,甚至愤怒地质问神,本身就说明人并不是一个与「终极实在」毫无关系的孤岛。
有时候,一个人说「我不相信神」,未必真的比一个每天祷告的人距离神更远。至少,我不敢替神判断。
同样,我也不太接受传统教义里关于神「道德层面的至善」的一些过度确定的描述。人类很喜欢把自己的善恶观投射到神身上。我们说神公义,于是神的公义必须符合我们理解的正义;我们说神慈爱,于是神的爱也必须符合我们熟悉的伦理;我们说神圣洁,于是我们甚至开始替神制作一张关于「什么可以看、什么不能看,什么可以爱、什么不能爱」的清单。
最后,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我们一边说神不可测,一边又非常自信地告诉别人,神到底喜欢什么。圣洁、完满或许属于「存在」本身的维度,而我们在人类社会中使用的善恶、正义、罪与罚、爱与恨,则是有限生命为了理解世界而建立起来的语言。
这并不意味着善恶没有意义。相反的是,因为我们生活在有限世界里,所以善恶非常重要。只是重要,并不意味着它可以被无限放大以后,直接套在神身上。我一直觉得,人类最危险的宗教冲动之一,就是把「我理解的神」偷偷替换成「神」。
前者只是信仰,后者很容易变成权力。
而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告诉我们,当一个人确信自己手里握着神的最终答案之后,接下来就有人需要为这个答案付出代价。所以对于世界各大文明的信仰,我更倾向于采取宗教多元主义的视角。印度教谈「梵」,道教谈「道」,佛教不断追问生命与存在的实相,日本神道在自然万物之中体验神圣,而犹太教、基督宗教、伊斯兰教则以一神论传统理解终极本源。
它们当然不同,有些甚至在核心命题上互相冲突。
但我仍然愿意把它们理解为不同文明、不同历史阶段中的人类,在面对同一个终极问题时所留下的不同回答。这有点像「盲人摸象」。只是我觉得,这个比喻还有一点残酷。
我们不仅看不见整头大象,而且每个人摸到自己那一部分以后,都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就是大象」。然后开始认真地向其他盲人解释,他们摸到的其实都是错误的。
「追寻同一本源」并不意味着所有宗教的教义、修行方式和伦理体系拥有完全相同的价值。我不会因为宗教多元主义,就进入一种「大家都一样,所以什么都不用分辨」的廉价和谐。
不同传统里面有深刻的智慧,也有明显的历史局限;有对于人性的洞察,也有特定时代留下来的文化包袱;有能够让人变得更加自由、慈悲、诚实的部分,也有可能被权力利用、被群体主义放大的部分。
我可以欣赏一种宗教,同时批评它。也可以批评一种宗教,同时承认它曾经真实地帮助过无数人。这并不矛盾。真正成熟的信仰,本来就不应该要求一个人关闭判断力。
我也不愿意轻易论断别人崇拜的是「假神」。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人其实没有资格轻易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对他的终极向往进行「盖章」。
我们可以讨论一个理论是否自洽,可以批评一种教义是否产生了压迫,可以指出某种宗教组织如何利用恐惧维持权力。但是,我们很难知道一个人在深夜独自祷告的时候,到底在向谁说话。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那句祷告甚至没有一个清晰的对象。但那种向着某个超越自身之物伸出的手,本身就是非常人性的东西。
终极审判不在人。至少,我不认为它在人。
对我而言,信仰的核心也是如此。它首先是一个人的心灵与终极本源之间的关系。比起刻板礼仪、繁复规条、代代相传的固定仪式,我更在意一个人是否还在诚实地追问,是否还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是否还有勇气在信仰里保留一点怀疑。
我当然尊重教会传统。传统能够保存经验,仪式能够安顿身体,群体能够给予孤独的人陪伴。这些东西都有它们存在的意义。但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开始把礼仪本身当成神,把圣传本身当成神,把教义的正确性当成神,那么我反而会觉得,他距离自己口中的神越来越远。
人类很擅长把路标搬回家,然后每天对着路标祷告。这件事情看起来多少有一点荒诞。但宗教史里,类似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
我们原本只是想借助语言谈论不可言说之物,最后却开始为了某个词的准确性争吵;我们原本只是想寻找神,最后却开始争夺谁拥有解释神的资格;我们原本只是希望获得救赎,最后却建立了一套复杂的制度,告诉别人谁有资格被救赎。
于是,神还在那里。人却已经忙着替神管理「办公室」了。
我并不认为这意味着教会毫无意义。相反,我认为教会最大的价值恰恰不是「拥有真理」,而是在人无法独自承受生命的时候,提供一个共同生活的空间。
人需要共同体,这一点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一个人在凌晨三点躺在床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终有一天会死;意识到父母会老去;意识到自己曾经深爱的人可能已经不再爱自己;意识到人生中那些曾经以为不可失去的东西,其实都在慢慢离开。这个时候,一套完整的本体论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你需要有人坐在那里,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也许只是一起喝一杯咖啡。这可能比背诵若干条教义更接近我理解的「教会」。所以,我仍然是基督徒,而且我并不觉得需要因为自己的怀疑、多元主义和自由思辨,而不断向别人证明这一点。
基督信仰是我个人心灵最契合、最能领受启示、也最能让我理解生命的传统。我爱其中关于道成肉身的想象,爱那个进入具体历史、具体身体、具体痛苦之中的神学叙事;也爱福音书里那个并不总是按照宗教权威期待去行动的耶稣。
祂与被排斥的人吃饭,与「罪人」坐在一起,对宗教精英毫不客气,却又反复提醒人不要轻易审判别人。
这里面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讽刺。
很多人非常喜欢耶稣,但他们喜欢的似乎是一个已经被驯化过的耶稣,一个不会让自己不舒服的耶稣,一个会赞同自己的政治立场、道德判断、家庭观念、性别观念、性取向观念和社会秩序的耶稣。最好再配上一张温柔的圣像,挂在客厅里,提醒我们自己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但如果那个耶稣真的重新走进今天的城市,我怀疑很多人第一眼认出祂的方式,可能不是拥抱,而是报警。
因为一个真正超越我们控制的神,不会那么配合我们的价值观。这也是为什么,我对「正统」这个词始终保持一点警惕。
我并不是反对正统。我只是怀疑,人类是不是太容易把「与我不同」解释成「与神不同」,尤其是在宗教共同体里。你穿什么、爱谁、如何祷告、如何理解经文、是否参加某种仪式,慢慢都会变成一种群体身份的暗号。
当一个人符合暗号,他就是「我们的人」。当他不符合,他就开始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被纠正、被劝回来的对象。这时候,宗教就不再只是关于神,它开始关于边界。
而边界一旦出现,权力自然也会出现。
谁能够决定谁在里面,谁在外面?谁能够决定什么是真正的虔诚?谁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怀疑究竟是诚实,还是「信仰软弱」?
这些问题比「神到底存在不存在」有时候更加现实。因为一个人是否相信神,未必会伤害另一个人。但一个群体如果坚信自己代表神,就可能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我越来越不相信那种必须通过不断证明别人错误,才能证明自己正确的信仰。
真正让我敬畏的,反而是一个人在拥有确定答案之后,依然能够说:「我可能错了。」
这句话看起来很软弱,实际上,它可能是一个人面对无限时,所能保持的最大诚实。毕竟,如果神真的无限,那么我们对于神的理解就必然有限。如果一个有限的人,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已经完整掌握了无限者,那么问题可能已经不是神学问题了,而是数学问题,甚至是精神状态问题。
所以,我宁愿做一个不断靠近神、却永远不敢声称自己已经拥有神的人。我宁愿保留怀疑,也不愿用虚假的确定感换取群体的掌声。我宁愿承认自己不知道,也不愿替神说一些连神自己都没有让我说的话。这可能不是一种特别讨喜的基督徒形象。但至少,它是我的。
而我的信仰,也恰恰应该允许我成为一个不那么讨喜的人。毕竟,如果连「成为自己」都需要先获得某个群体的批准,那么我们究竟是在寻找神,还是在寻找一个允许我们安心存在的许可证?
我暂时还没有答案,也许以后也不会有。但我并不急着把它写成答案。
有些问题存在的意义,本来就不是为了被解决。
它们只是陪着一个人,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