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水之上，理解的边界与共鸣的可能
昨天收到朋友的一封信，在信中他谈到庄子与惠子的「鱼乐之辩」，大概的意思是：我们都不是鱼，也不是彼此。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就像人与鱼之间的隔阂一样，永远存在着不可逾越的距离。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渴望被看见、被理解，却也注定无法完全实现。而在信件的最后，他也总结道：所有的争吵、愤怒、甚至战争，都源于我们试图用自己的「真实」去否定别人的「真实」。他想听听我的看法，所以我回复了一封邮件：很开心收到这封邮件。这个思考角度很好。人与人之间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彼此？庄子与惠子的“鱼乐之辩”，表面上讨论的是认识论的问题，也就是“知”的可能性。但在我看来，庄子真正关心的，是“共感”的可能性。惠子的问题是逻辑的：你不是鱼，所以你不能知道鱼的快乐。而庄子的回答是存在的：我并不需要成为鱼，也能在与鱼共处的经验之中，感知那份“乐”。这是从理性认知转向心灵感应。我们都不是彼此，这让我想到我曾在博文《谁在陪你说话？》中提过的“心之壁”（来自于Evangelion）。每个人的内在世界都是一个封闭系统，由记忆、感官经验、语言习惯与情感模式共同构成。那堵“心之壁”并非完全阻断交流，而是界定了个体存在的边缘（在Evangelion中心之壁的消失也代表着个体的消失）。语言，是我们从这堵壁上凿出的窗口，但它能通向的并不是他者的完整世界，而只是他者世界中能与我们产生共振的部分。我在博文《语言与现实的错位》提到，维特根斯坦说：“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语言不仅是表达的媒介，也是认知的疆界。我们无法脱离语言去思考世界，而语言又是社会的产物，因此每个“我”都只能在一种共享却有限的符号系统中寻求理解。当我说“我懂你”时，我懂得的，其实只是那部分能在语言坐标系中与我对应的“你”，是一种被翻译后的你，而非真实的你。虽然如此，但这并不代表“理解”是虚假的。恰恰相反的是，理解的有限性才赋予了它真实的意义。因为若有完全的理解，世界将失去差异，存在也不再需要沟通。正是由于“心之壁”的存在，我们才不断地敲击、聆听，试图获得回音，试图找到那一刻的“同步率”（抱歉用了好多Evangelion的词汇），这是心灵振幅的相位重合。它不在语言之内，也不在理性之中，而是在某种经验性的“共鸣”中显现。那种共鸣并不完满、不完全，却能使人短暂地感受到他者的存在。我听见你的波动，也听见我自己的。人之所以能知鱼之乐，是因为人亦在“乐”之中。我们无法进入他者的内部，却能在同一片“濠水”之上，透过感性的流动，体认一种存在的连续性，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经验。正是因为如此，我并不认为理解的不完全是一种悲哀。正因为无法完全理解，我们才有了倾听、表达与等待。也正因为心之壁永远存在，我们才学会用语言、眼神、甚至沉默，去抵达有限的共鸣。理解不是抵达的结果，而是持续接近的过程。祝好。在我看来，这种体悟是现代人共有的疲惫与孤独。理解的幻觉，是人类社会中「温柔的谎言」。人们在说「我懂你」的那一刻，其实是在祈祷：希望有谁能在我的孤岛上，哪怕只停留片刻。可岛屿依然孤立，潮水带来的，是误解的浪、同情的泡沫，还有一点点真实的共鸣。我们称那一点点为「爱」。如信中的「鱼乐之辩」也许不是知识的问题，而是感知的问题。人们喜欢把一切变成问题，好像光靠思考就能替代感受。一旦争论「理解的可能性」，就像程序在循环调用自我，得到的结果终将是——永远运行，永不输出。我之所以用《Evangelion》中的「心之壁」，因为这是我觉得最形象的隐喻。「人类补完计划」的失败，并不因为科学或神学的逻辑漏洞，而是因为人类本能地恐惧「完全理解」。真正的理解意味着彻底的同化，个体的消融。换句话说，当我真正成为你，我就不再是我。于是我们宁愿被孤立，也不愿被溶解，这不是悲剧，而是存在的本能。语言既是桥梁，也是边界。我们用它沟通，不是为了融为一体，而是为了在边界上彼此叩问：「你在吗？你还活着吗？你还会难受吗？」有时候，那种叩问本身就是理解的极限，也是它最深的意义：不是「知道」，而是「还想知道」。于是我渐渐觉得，那些自称「互相理解」的关系，大多是一种温柔且善意的「误会」。情侣、家人、朋友，乃至群体与国家，都是靠「误会」维系的。「误会」是一种润滑剂，让孤独的机器继续运转。真正让人痛苦的，不是「误会」，而是「误会」破碎时，当我们直面那堵赤裸的心之壁，意识到彼此之间的真空。这种「对理解的绝望」可以称之为疏离感，是抑郁与躁狂之间的灰色地带，但疏离感也许是自我意识的副产物。只有意识到「我不是你」，我才真正成为「我」。精神的裂缝并非病态，而是存在的代价。那些仍在努力理解他人的人，也许是最勇敢的一群疯子。正如信中末尾，庄子之所以能「知鱼之乐」，不是因为超越了鱼，而是因为他还在濠水之上，感受世界的能力没有被逻辑腐蚀。相比之下，惠子是现代人的原型，用理性筑墙，用分析抵御不确定。理性的尽头不是智慧，而是寂静。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完全的理解，而是继续在濠水之上行走。哪怕永远无法抵达彼岸，至少能在流动的水面上，看见别的灵魂正掠过波光。那一刻，自己不再问「你懂不懂」，只会轻叹：「原来你也在这里」。
理亏的最后一件铠甲——抬杠与自我防卫
“抬杠”原本是用来形容那些锱铢必较、偏爱和人拌嘴的小打小闹。但到了今天，它已经转型成了一个万能护身符——只要对方提出异议，只要对方展现出比自己更冷静、更缜密的思考，那么恭喜，对方立刻可以被打包进“抬杠”这个黑名单里，盖章驱逐，连带着理性也一起被扫进情绪垃圾桶。当A发布了不符合事实的信息，B通过理性和事实指出，A就会说：你跟我杠没意思，有本事你和谁谁谁说去。言下之意是，你不配跟我讲道理，也懒得听你摆事实讲逻辑。最妙的是，这句话还暗含了某种道德优越感，好像主动拒绝思考、闭门造车，本身成了一种可歌可泣的姿态。你看，多骄傲啊，连逃避都能搞出一种自以为光荣的腔调来。其实，真正在杠的人并不是那些在逻辑上试图提出反例、补充论据、追求真实的人；真正的抬杠者，恰恰是那些一边自闭一边叫嚷着“不要跟我抬杠”的人。他们不是在讨论，他们是在防卫。他们不关心对错，只关心自己是不是被冒犯了，是不是输了面子。如果说理性讨论是一场对真理的追寻，那么“指责别人抬杠”就是一次仓皇的逃亡。这背后藏着一个普遍但又羞于启齿的心理机制：投射。自己内心隐隐知道，自己其实没什么底气，但又不想面对这种自卑，于是干脆把对方描绘成无聊、较真、居心叵测的人——“不是我笨，是你坏”。这种操作并不罕见，它是“自我防卫机制”（self-defense mechanisms）的一种形式：先贬低外部世界，再回到自我感觉良好的壳子里。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套操作系统里，默认对方没有付出努力是一件必须完成的步骤。否则，一旦承认对方是在认真思考、严肃对话，自己的武装体系就会轰然坍塌。承认对方认真，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轻率；承认对方有道理，就意味着要直面自身的浅薄。显然，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场不堪设想的心理浩劫。于是，最简单的路就是：对方杠我了，对方就是恶意的。就像小孩在地上打滚哭闹，理由不重要，姿态才是全部。如果我们把这类现象放进更大的社会背景中来看，它其实和近几十年来人们越来越脆弱的自我建构逻辑密切相关。在一个信息爆炸、社交媒体催肥的年代里，每个人都在用碎片化的快感堆砌自尊，一遇到不同意见就像被剥了皮，暴露出赤裸裸的无能与惶恐。久而久之，整个社会就出现了这样一群“伪反叛者”：表面高举独立思考、反权威的大旗，实际却连最基本的理性对话都无法承受。他们对自己喜欢的信息无脑认同，对自己厌恶的声音本能封杀，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逼到墙角”，实际上连讨论的门槛都懒得跨进去。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中世纪教会对异端的态度。当年，很多异端并不是被认真辩论后判定为错误的，而是直接被打上“恶意”、“邪恶”的标签，送上火刑柱。今天，火刑柱已经不存在了，但心灵的绞索依旧紧缚着每一个拒绝思考的人。只不过，这一次，点燃篝火的人，是他们自己。理性上的辩论与抬杠有本质区别。辩论是为了接近某种更高的真理，哪怕是临时性的、带着偏见的真理。而抬杠，只是为了逃避痛苦的自省，把真理当成敌人。你怕的，不是被杠。你怕的，是面对一个你无力应对的、更清晰的世界。毕竟，真正自信的人，是不会害怕对话的。只有脆弱者，才需要把自己的无知藏在“不要抬杠”的伪善外壳下。而且，说句实话——如果你的立场经不起别人的三两句质疑就崩塌了，那问题真的不在别人有多爱杠，问题在于你从一开始就没立起来。
认知的冲击与改变——敢于面对自我的不完美
认知的改变，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或许你和我一样，都能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对某些人、事、物有着根深蒂固的看法，而一旦这些看法被挑战，便会涌上来一种莫名的焦虑与抵触情绪。毕竟，改变认知等同于重塑自我，谁会愿意轻易放弃那种熟悉且安全的自我形象呢？“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揭示了一个事实：现代人身处的信息爆炸的世界，充满了碎片化的知识、碎片化的认知。人们只挑自己能接受的、符合自己既定信念的信息，像是一个自设的过滤器，主动屏蔽掉那些令自己不舒服的内容。这与其说是懒惰，倒不如说是保护机制。因为当个体试图挑战自己的认知时，就相当于在挑战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真理”，这让人感到不安，甚至是恐惧，那种被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世界观崩塌的感觉。就像ONO喜欢在自己的博客做的那样，一些复杂的问题他常用与文章核心不符的标题，加粗容易错误理解文章核心的句子，来判断读者是否仔细阅读。这种“社会实验”虽然看起来恶趣味，但是的确能看出一些问题。虽然我没有这么做，但是我也能看出，有哪些人仔细看了我的文章，哪些人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因为我的文章经常很长，内容也很抽象和复杂，论述过程虽然逻辑上相对通畅，但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理解。如果不仔细阅读我的论证过程，也容易误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再者我写文章努力不讲废话，导致即使有加粗的内容，未加粗的内容有时也很重要。即使使用某些工具总结，也未必能抓住我论述的核心。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批判读者的这种行为，因为这很正常，毕竟每个人的时间有限。所以如果产生误解了，我也经常会详细解释，这种不同观点的交流也是乐趣所在。立场坚定≠独立思考，也可能是迷信权威我能想象，在阅读我的文章时，有些人可能会反驳：“你也未必全对吧，你的观点也可能是错的。” 这点我不会否认，我也知道我的认知可能存在漏洞，或者某些地方并不完美。正如每个人都会犯错，认知也是一个逐步修正的过程。但是，我的观点从来不是凭空捏造，在我的角度，我“对得起”我写的文字，而不是我一时的情绪发泄。在写文章选题涉及的内容时，除了基于日常阅读的各种书籍和文献所总结出的知识外，我还会花费大量时间查阅其他关联文献进行核对和佐证，以尽可能确保我的思考不仅局限于个人的片面看法。我的博客，更像是一个思维的实验室，记录我的思索过程。在我看来，正是通过自我质疑与反思，我才能突破固有的认知框架，逐渐接近更真实的理解。在不了解一个领域时，我一般不发表观点。因为我知道，我发表出来的可能在熟知某些领域的人看来很幼稚或可笑，因为这样的言论必然夹杂着大量不专业的理解和无知带来的刻板印象，同时也会给阅读的人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然而，在互联网各公开平台的评论区中，很多人不具备这种自我反思的能力。一旦了解了一点皮毛的知识，他们就急于发表意见，热衷于宣扬或反对，而不去深究自己的立场是否充分和准确。对于一个不了解的事情，个人虽然有权表达自己的感受和观点，但却无法做到相对客观、全面的评价。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假装自己很懂，进行所谓的理性和客观分析，那除了自欺欺人外，毫无意义。在一些互联网社交平台中，一些人常用“我觉得你这个不对”这类非常主观的表达为自己辩解，或者引用看似简洁、深刻但已经滥用的陈词滥调。还有人转载那些表面有力、实则片面、主观且激进的文章，随便复制粘贴一通，作为自己的“武器”。他们自以为理解了一切，藐视不同意见的人。实际上，这背后经常缺乏深度思考或学术理论的支持。发表立场时，甚至连术语的准确定义都没搞清楚，只是根据术语的字面意思加上自创的解释，自以为是的开始站队。结果一番自我陶醉的解释后，立场的真相立刻暴露，因为从解释中明显可以看出，他们不了解自己所提立场的真实含义，更没有深度思考和了解、学习过相关的领域。这类人并不是真的在思考，而是迷信某些权威或主流观点。又或者将长期被周围环境被动灌输的刻板印象披上了“个人观点”的外衣，却不是自行学习研究和反思的结果。试问一下自己，发表各种言论之前，是否自行阅读过相关的专业书籍和文献，还是说只接受了家庭教育、学校义务教育、网络上的零碎信息流的推送，外加个人的臆想、捏造和拼凑？这种认知就像是封闭的小圈子，外面有世界的广阔，而自己却愿意待在自己的“舒适区”里。在他们看来“为何要去接触复杂的思想？面对陌生的挑战，真的是太麻烦了”，待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多舒服。信息茧房的舒适感，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如同“大赦”一般。在这场信息的“冲击”中，我并不期望每个人都认同我的观点。但至少，我希望别人能够深入审视我的观点，而不是仅停留在“我觉得”这样的主观看法上进行批判。毕竟，“我觉得”只是个人认知的表述，而非用来反驳他人的工具。在批判一件事物时，应当优先依靠理性和逻辑推理主导，否则只是纯粹的释放情绪垃圾。这样做的人多了，互联网自然成了情绪的“垃圾桶”，各大平台的“公厕”外号也因此产生，例如某些平台被称作“男厕”，有些平台被称为“女厕”，甚至还有充斥大量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人的“童厕”。人无法凭借个人经验去定义整个世界，需要有勇气面对那些不愿承认的“真相”，并将其融入自己的知识体系中。改变认知，意味着接受自我解构的痛苦，并在此基础上重建一个全新的自我。认知改变的痛苦与自我欺骗的短期安慰认知的改变就像是与自己深埋在内心的偏见、恐惧做斗争的过程。很多人不愿意面对这个痛苦的过程，哪怕这个过程能带来更深的自我理解和更广阔的视野。而这，正是为什么在现实生活中，特别是网络世界中，总是看到那些坚守自己偏见的人，他们活得像是穿着“认知盔甲”的战士，不允许任何破坏自己舒适区的东西闯入。当然，是否选择改变自己的认知是个人的选择。如果当前的认知偏差让自己感到舒适，那不改变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是个人的决定，只要不去影响他人、强迫他人的意愿即可。如果坚持自己的偏见并强迫他人，“网暴”就会产生。但矛盾的是，很多时候，当一个人意识到认知偏差已经给自己带来长期的痛苦，却仍然不愿意改变时，便会陷入一种“既想摆脱痛苦，又不愿改变认知”的冲突。这种内心的矛盾加剧了焦虑与困扰，同时他们也常将问题归咎于外界这个“大他者”，尤其是他人。继而产生一种“自己痛苦的根源都是别人和社会的错，自己完全没有错”的“错觉”。为了获得心理安慰，他们会寻求更多和自己一样存在认知偏差的人的共鸣，也是我们常说的同温层效应or回声室效应。然而，这样的安慰其实是自欺欺人的短期逃避，最终仍然无法解决“既要又要”的困境。在研究某些领域时，尽管我可能极度不认同某本学术书的观点，但我仍然会努力坚持读下去（即使不免有把作者从书里拉出来揍一顿的冲动），并试图分析作者持有这些观点背后的环境和历史因素，而不是一味忽视或排斥。扔掉这本书，两眼一闭就当不存在这固然简单，然而也让自己丧失了获得不同角度观点的可能。直面自我的不完美，抛弃伪装我也理解有些人看不惯我的观点，觉得我不够“友好”，或者说得不够“讨喜”。我完全可以迎合大家的喜爱，去发一些喜闻乐见的东西，然而这从来不是这个博客的初衷。正如我过去一贯所说的，如果我不表达真实的自己，那么我的博客的灵魂就死了——变成了一个取悦他人的工具，而不是一个表达思想的场所。做一个“讨喜”的人，必然不能说真话，又或者真话只说一半，有一部分只好不说。而说真话的人，必然在一些人看来会“不讨喜”。然而现实社交中，大家都说客套的“假话”，表演成别人喜闻乐见的人，难道到了网上，还希望见到这样的人吗？对我个人来说，真话永远比空洞的客套话更有价值。谁都可以在社交场合上装作完美的人，然而在这里，我选择面对自己的不完美，选择直面那些让人不愿触碰的痛点。如果我的文章引发争议，我并不反感。争论本质上是沟通，是思想碰撞的过程，特别是当我对自己的观点有足够信心时，我相信它能经得起考验。如果我的观点存在不足，可能会有更专业的声音提出批评，这正是我学习和成长的机会。因此，即使是争议较高的话题，我坚持不关闭评论区，因为我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面对质疑。然而这也不代表我需要接受不专业、过度情绪化的指责，因为指责的内容是否经过了理性上的深思熟虑，还是基于偏见、无知与刻板印象，是很容易区分出来的。认知改变的痛苦与抗拒并不是个例，它是普遍的现象。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藏着那面看不见的茧房，阻止着我们触及那些深刻的自我反思。而这厚厚的茧房，正是我们不断维护自己的认知舒适区的代价。而那些勇于质疑、敢于改变的人，才有可能走得更远，走向那个不断更新和完善的自我。
逃离“自我为中心”的陷阱——社会互动中的自我与他人平衡
前段时间我曾发布过一些强调尊重、权利保障、正义等相关话题的文章，主要关注点在于对弱势、少数群体的关怀。这种话题自然也会引起不少人士的不满和愤怒，这也是常事了。不过在一些包含了人身攻击的谩骂声中，其中有一句话让我有点了兴趣，正好与近期多篇文章涉及到的自我话题有关，所以展开讲讲。有一位朋友（姑且认为是朋友吧，我尽可能如此看待对方）在无情怒斥我时，提出：人不自我为中心，难道还天天围着别人转？这句话乍一看简单粗暴，听起来充满了理性和力量，展现出了一副捍卫“自我”的“战士”形象，像是在宣告个人主义的胜利。但仔细想想，这句话的背后，或许隐含着对内心脆弱的掩饰，或许是对复杂人际关系的逃避，或许是一种对自我认同的恐惧，更可能是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思想的完美体现。如果坚定地认为“自我为中心”是人类生而为之的自然法则，那么未免过度高估了“自我”的力量，也低估了“他人”对自我认同的影响。一些人常说“我就是我”，但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每个人真的是完全独立的个体吗？我们每一个人的“我”，都离不开他人。自我的成长、完善、认同，都是通过与他人的互动来完成的。更重要的是，自我与他人的关系，不是单纯的互惠交换，而是不断地塑造与挑战自己的一面镜子。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愿看那面镜子，那么这个人的自我又会是怎样的呢？二元对立的简化思维所谓“二元对立”，即将复杂的现象强行压缩成非黑即白的对立形式。典型的例子如“自我与他人”、“自由与束缚”、“独立与依赖”，这些问题被简化成了“非此即彼”的选择，好像只要自己选了一个极端的方向，便能给自己的一生一个明确的答案。这种“二极管式”的思维方式极具诱惑力，因为它让一切问题都看起来简单明了，但这种简化，实质上是对复杂性和多样性的压抑与否定，源于现代社会快速发展的压力与复杂性带来的认知焦虑。“自我为中心”与“关心尊重他人”在这种视角下就成了这样的二元对立。那些坚持“自我为中心”的人，喜欢站在一个看似理性的立场上，认为如果不将自己的需求和感受置于首位，那人就注定会迷失，甚至被别人利用和侵蚀。反之，那些倡导与他人共情，强调社会责任的人，则被认为是“软弱”的，是在“失去自我”。这种极度简化的观点是对人性复杂性的误解，也是社会化过程中对个体成长的扼杀。而这种思维方式的根源，正是现代社会里长期存在的“二极管思想”。这是一种对复杂性丧失耐心的心态，将每一个议题都拉入非黑即白的框架中，把对立双方的立场和情感简化为绝对对错、好坏的单一维度。这限制了个体理解世界，也使我们与他人沟通的可能性变得窄小。因为在社会结构不稳定的世界里，个体很难找到一种稳定的思想框架来应对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与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寻求简化的方式来做出选择，尤其是在面对“自我”与“他人”这种问题时，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思维模式。在社交媒体的虚拟世界里，也常看到一些人一边高喊：“我就是我，保持独特的个性，不需要别人的评判”，一边却又在暗自寻求他人的认可与关注。这种悖论式的现象正是“二元对立”思维的产物。自我肯定和他人认同之间的矛盾，使得许多人在表面上宣扬“自我为中心”，而在内心深处却充满了对他人评价的依赖和恐惧。最终，个人的自我形象被社会的评价标准所塑造，反而成为了他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影像。“自我为中心”的心理认知问题“自我为中心”看似是“我”对自己的坚定立场，也可能是一种认知的停滞。在心理发展的过程中，正常的个体会经历从“以自我为中心”到“兼顾他人感受”的转变。在某种意义上，“自我为中心”这种思维模式与幼儿期的心理发展阶段是相似的。在心理学中，儿童在成长初期会表现出强烈的自我中心主义，这是因为他们尚未学会区分自己的感受与他人的需求。他们的世界观狭窄，关注点几乎完全在自己的需求上，这种天生的自我中心性其实是发展中的一部分，一种为了生存所必须具备的认知机制。但是，随着社会化过程的推进，个体通常需要逐渐克服这种狭隘的“自我至上”观念，学会理解和接纳他人的情感、需求和视角，从他人的角度思考问题，这被称为“换位思考”或“同理心”，才能建立起更为复杂和成熟的社会关系，逐步走向情感的成熟。但是如果个体一生都停留在这个“儿童期”的认知阶段，不断强调“我的感受最重要”，那么他的情感和认知发展便会受到限制，成为那个“永远不长大的孩子”。严重情况的个体在医学中可能会被诊断为“自恋型人格障碍（NPD）”。这种病理状态的个体在面对他人时，总是无法跳出自己的视角，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与需求，所有的互动都只是为了强化自己的自我认同，甚至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别人变成了满足自己需求的工具或背景。那些喊着“自我为中心”毫不客气的人，也许并未意识到，他们其实是坚持一种精神上的“原始状态”，这种状态限制了他们的情感发展，也让他们在与他人相处时充满了冲突和摩擦。这种所谓的“自我为中心”，并非真正的自我觉醒，而是情感上的一种“懒惰”，不愿去理解他人，甚至不愿去面对自己内心的复杂。“自我为中心”是逃避，并非“活得真实”很多人对“自我为中心”的理解，实际上是基于一种对独立性和个人主义的误解。在当今社会，个人主义有时会被神化，被认为是现代人必须具备的生存技能，仿佛唯有“自我为中心”，才能抵抗外界的压迫和不公。仔细审视这种观点，我们会发现，它并不是“活得真实”的表现，更不是自信，反而更像是一种潜藏的不安全感的表现。那些过分强调“自我为中心”的人，是在用自我构筑一座高墙，将自己和他人隔绝开来，从而防止自己被伤害。这些人在面对外界复杂的需求和期待时，选择缩进自己的小小堡垒，将自我与他人划清界限，以为这样可以保全自己。这种做法并不是强者的表现，而是一种防御机制，是通过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来避免面对他人的期望、社会的规范以及由此带来的焦虑。由佛洛依德提出、由其女儿完善补充的“防御机制”理论表明，人在面对内心的需求、恐惧、无力感和外界的压力（来自本我和超我的压力）时，会采取各种方式来保护自我。而“自我为中心”正是这种防御机制的外在表现，这种表现是一种认知上的封闭，是情感上的疏离。那些总是强调“我的感受最重要”的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外界的需求和他人的声音永远不过是对自己需求的补充，而不是独立的存在。这种行为实际上是在通过强化自我来抵挡来自他人的情感和期望，并非是对自我价值的肯定，而是“过度自我保护”。一个成熟的个体，不会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简化成非黑即白的对立，而是能够接纳复杂的自我与他人之间的互动和妥协。“围着别人转”，并非丧失自我那么，反过来讲，所谓的“围着别人转”是否真的就意味着失去自我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说法本身就反映了人与人之间互动的浅薄理解。如果我们放下“非黑即白”的视角后会发现，“以他人为中心”并非是“丧失自我”的等价物。在人类的社会性生存中，我们不仅是独立个体的集合体，还是通过互动、合作和互助来共同构建意义的。真正的“自我”，从来不是通过完全隔绝他人来维持，而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反思、改进并不断丰富，这是个体情感成熟与社会性发展的表现。真正能够在他人面前保持独立、自主性的人，是能够看到他人需求，并做出恰当回应的人。我们也常听到“要先爱自己，才能爱他人”的说法或相关学术理论，然而爱自己并不表示着封闭自我，忽视他人。只有当你能够真诚地关心他人的需求时，你才会发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并从中获得自我的成长和满足。如果每个人都关心自己的感受，站在自己狭隘的视野中做决定，根本不考虑他人的存在与价值，将造成家庭与社会关系的破裂。我们不仅要有自我，还要学会在与他人相互依赖中成长、在差异中找到共识。那么，为什么在涉及少数群体的权益问题时，仍然会有人站出来对这些观点嗤之以鼻呢？背后有个更复杂的心理机制：恐惧与认知闭塞。那些激烈反对理解和尊重他人差异的声音，源自对“改变”的恐惧。在他们的心中，社会的规范和道德标准是固定不变的，如果每个人都开始“围着别人转”，那这个社会的秩序就会被打乱。而这种秩序的打乱，不是因为人们无法共处，而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舒适区受到了威胁。对“少数群体”权益的认同，是对自己原有认知结构的挑战。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对“自我为中心”的另一种隐形捍卫。那些习惯于将自己的意见和信念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人，害怕面对社会的多元性，害怕在自己偏狭的世界观中被撞破。他们对于“围着别人转”这种行为的反感，正是因为这种行为让他们无法继续享受那种自我优越感的假象。逃避不了的共同体回到最初的那句话：“人不自我为中心，难道还天天围着别人转？” 其实是现代社会中二元对立思维的缩影，让人忽略了人生的复杂与丰富，陷入了对自我和他人关系的单一解读。如果能够跳出这种非黑即白的框架，就能看到更为细腻和多维的世界。我们不应当将“自我”与“他人”割裂开来，而应该在彼此的互动中找到平衡。自由并不来自于对自我利益的“无限”膨胀，而是兼顾对他人需求的理解与尊重。这并不会消解个体的独立性，反而能让人找到更为强大的自我存在感。真正的自我，是在与他人理解与尊重中成长。要想看到世界的真正面貌，不妨暂时放下“自我为中心”的偏见，去倾听那些不曾被听见的声音，去理解那些被忽视的存在。这样做不是为了迎合他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的认知变得更加宽阔与具有深度。毕竟，真正的自由，源自于理解他人，不是固守在自我的牢笼中。试图让自己活得只围绕自我转的逻辑，是一种不敢面对复杂性的逃避，让人无法触及更高层次的自我实现。
经常在网上遇到一些焦点问题时，总有不少持着强烈主观臆断的人群，不讲逻辑与事实进行情感发泄。通常这些人群无法进行有效的沟通，因为对方根本不会听进去你说了什么。如果使用严谨的事实与逻辑进行反驳，对方可能还会被戳到痛处般对你个人进行言语侮辱和人身攻击。这让我想到之前有人总结过一种「中国逻辑」：问态度，不问事实；问动机，不问是非；问亲疏，不问道理。用大白话来讲，这些人：问态度，不问事实：更关注人们的态度和立场，而不是事件的具体事实。问动机，不问是非：更在意动机背后的原因，而不是事情的对错。问亲疏，不问道理：更注重关系的亲疏远近，而不是道理的本身。在这种逻辑下，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人要与自己站在同一个阵营上。当然，我认为这个叫「中国逻辑」并不是一个恰当的命名，因为这种逻辑虽然在中国比较广泛存在，但不代表在其他国家并不存在，冠以「中国」二字，未免存在一些地域歧视。好奇心驱使我，想看看是否有人对这种「中国逻辑」产生异议，果然在知乎看到了有人提出了这个。有人看到这个逻辑被冠以「中国」两字，便开始站立场，认为提出这个观点的人是一个「崇洋媚外」支持美国的人， 并提出了如下的反驳：怎么评价美国逻辑，问左右不问行为；问黑白不问对错；问利益不问意义？解释一下，大概可以理解为：问左右不问行为：更关注政治立场（左派或右派），而不是具体的行为。问黑白不问对错：更强调立场的鲜明（黑或白），而不是事情的对错。问利益不问意义：更重视利益，而不是事情的意义或价值。当我看到这个回答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为什么要通过说明其他人也不合理，来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这种反驳方式通常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转移注意”（Whataboutism）或“指责对方”（Tu Quoque）逻辑谬误。转移注意“那他呢”（Whataboutism）逻辑谬误「Whataboutism」这种逻辑谬误指的是，在面对批评或指控时，他们并不直接回应或辩解，而是通过指出其他人在某些方面也存在的类似或更严重的问题，来转移注意力、减弱批评力度或为自己辩护，试图将焦点从自身问题转移到其他问题上。A: “你不应该在工作时间刷微博。”B: “上次C也这么做了，你怎么不去说他？”在这个例子中，B并没有直接回应A的批评，而是转而批评C，从而转移了讨论的焦点。在B认为，因为C也存在类似的行为，所以自己的行为也是具有「正当合理」「无需批评」的。这种反驳方式通常存在下述问题：转移焦点：通过引入其他问题来避开原始问题的正面回答。模糊责任：试图通过指出他人的错误来减轻自身的责任。破坏对话：这种策略往往会导致讨论的偏离，无法解决核心问题。因此，「Whataboutism」一般被视为一种逻辑谬误，因为它试图通过转移话题来回避问题本身，而不是直接应对或解决问题。这种策略可能会使讨论变得无效，无法达成实际解决方案。指责对方“你也如此”（Tu Quoque）逻辑谬误而「Tu Quoque」这种逻辑谬误属于个人攻击的一种。它通过指出对方（批评人）在行为或言论上的矛盾，试图削弱对方的论点，而不是直接回应或反驳对方的论据。还是用上述的AB来举例子：A: “你不应该在工作时间刷微博。”B: “上次你也这么做了，你怎么有资格来说我？”「Tu Quoque」谬误的关键问题在于它偏离了讨论的中心。虽然指出对方的伪善行为可以揭示对方的不一致性或不诚实，但这并不直接影响原本的论点的真伪或有效性。一个论点是否成立，应该基于逻辑和证据，而不是提出论点者的个人行为或特征。个人攻击性质：集中在对方个人行为或言论的矛盾之处，试图通过揭示这种矛盾来削弱对方的论点，而不是直接回应对方的论据。转移注意力：这种谬误通过将注意力从讨论的主要论点转移到对方的行为上，使得讨论偏离了中心问题。伪善指责：通常伴随着对对方伪善行为的指责。通过指出对方没有遵循自己所倡导的行为标准，试图暗示其论点不值得信赖或采纳。逻辑缺陷：没有直接解决或反驳对方的论点，而是依赖于对方行为的一致性。即使对方确实表现出行为矛盾，这也并不自动否定其论点的有效性。回到上述的辩论中，当有人指出「中国逻辑」中的问题时，反驳者通过强调「美国逻辑」中的问题来回应，试图表明批评者无权批评，因为他们自身也存在问题。在心理学中，这种反驳方式可能是为了减少认知失调。认知失调指的是当一个人同时持有两种互相矛盾的信念或态度时所产生的心理不适。通过指出对方的问题，可以减轻自己面对的矛盾和不适。而转移注意和指责他人也可以视为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帮助个体避免直接面对可能对自我形象或群体形象产生威胁的信息。同时，这种反驳方式也反映了群体认同感，通过强调对方的问题，可以强化自身对所属群体的认同和忠诚，来保护群体的形象和自尊。从负面的方面考虑，这样的逻辑谬论的目的也是通过反问和指责他人来为自己的不道德行为寻找借口。其核心在于通过指出他人的类似行为，来减轻自身行为的不道德性，从而为自己找到心安理得的理由。这种手段不仅在逻辑上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策略，还在心理上帮助实施者摆脱道德困境，达到一种道德虚无主义的状态。这种实用主义手段不仅模糊了是非界限，还助长了不负责任的行为和态度。引用我看到 @读写错误 所说：Whataboutism 的精髓在于将“烂”变成纯粹相对的东西。再烂的东西，一旦有了更烂的做对比，仿佛就有底气说自己不烂。不是这样的，都很烂，烂得各有千秋。死去的生命、他人的不幸不是用来比较谁更优越，而是用来反思各自宣扬的这一套，怎么做才能不这么烂。抱着这样的目的，比较才算有点意义，也才有进步的动力。事实上，上述所谓的「中国逻辑」和「美国逻辑」也并不仅限于中美两国，在全球范围内也可能存在类似的现象。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在思维和逻辑方式上会有显著差异。这些差异并非某一特定文化所独有，而是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地。所以将某种「逻辑谬误」扣上「中国」或者「美国」的地域帽子，都是不合适的。不同的人都有其独特的逻辑和思维方式，这和其所处的文化环境有很大的关联。这些逻辑和思维方式在其文化背景下有其合理性和适应性。理解和尊重这些差异是进行自我反思的前提。尽管不同文化有不同的逻辑倾向，但人类心理的某些方面是普遍的，如趋利避害、寻求认同等。类似的逻辑现象在不同文化中都会出现，只是表现形式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