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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懂的,不只是字

April 23, 2026 • Read: 839 • 随笔

前些天和台湾的友人打电话,原本只是随便聊聊近况,后来话题绕着绕着,就落在了繁体字上。

这种话题其实挺奇怪的,它表面很轻,像是「你们那边考试怎么写作文」「这个词你们怎么说」,但只要多聊一些,就会发现文化差异的巨大。这种差异不只是文字的「写法不同」,而是被不同的环境慢慢带成了两种不一样生活方式。

我跟他说,我现在基本是简繁混用的。电脑和手机系统一直是繁体,输入也懒得切换。跟中国大陆境内的朋友聊天就打简体,跟境外的朋友就自然用繁体,但也经常忘记切回来。和不同的人说话,输入法切来切去,导致有时候无意间会简繁混用。

以前我真觉得这只是个输入法问题,直到有一次在国服游戏里,我没切键盘,直接用繁体字和朋友聊天。我在游戏里结交的朋友基本都是00后、甚至10后。对面沉默了一会,然后回了一句:「你在说什么?我看不懂。」

那一刻其实有点微妙,我突然意识到,他们这代人是真的看不懂。特别是当较短的句子中包含了较多繁体字的情况下,他们很难通过前后内容去「猜」。对于繁体字,他们不是「觉得奇怪」,不是「读起来费劲」,而是非常直白的「看不懂」,就像是外国的文字似的。和其他的00后、10后的朋友沟通后得知,有的人基本靠上下文去猜,有的人干脆放弃理解并忽略。我后来在一些平台上甚至刷到所谓的「繁体字辨认挑战」,点进去一看,发现很多再常见不过的繁体字,却被认真地当成挑战性质的题目来做,关键还认不出来或者认错。

那种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熟悉的街道,忽然被人当作什么遗址来看。

当然,也不能怪他们。在现在这种内容供应极其充足、平台几乎完成了文字统一的环境里,繁体字确实没有什么出现的必要,甚至很难「偶然看到」它。不像我们那一代的时候,接触繁体字是不可避免的。

以我自己的经历来说,小的时候,刚开始认字是从外公那里开始的。

他是从民国时期过来的人,那一代人日常生活中依然是以繁体字为主。他在乡下算是个「先生」,过年过节的时候,会帮人写春联。红纸一铺开,毛笔把墨一蘸,那种场面现在想起来都带着人情味的温度。

他其实不太会写简体字,只擅长写繁体字。对他来说,很多字他记不清简体的写法,还容易写成一些现在看来很诡异的二简字。有时候一个字写到一半,他也会停下来想一想简体的写法怎么写,最后按自己的逻辑写下去。写出来的字,繁体、简体、二简混在一起。这种「错误」,在当时对我来说,是另一种「秩序」。

在我上幼儿园之前,外公和我父亲就已经开始教我认字。那时候我接触到的,是一整套没有被削减过的文字系统。字是有结构的,有重量的,甚至有点「倔」。

上幼儿园后,我被送去学书法。

说是兴趣班,其实是一种被精致包装过的强制行为,而书法班只是我被强制参加的众多兴趣班中的一个,其他的以后再讲。每周末被送去,然后坐在一排小桌子前,临写各种碑帖。练得好了,就会让我用宣纸再写一遍然后被装裱起来参加展览。在幼儿园的我看来,书法中很多繁体字笔画多到一种近乎「敌意」的程度,因此写着写着就会开始闹脾气,对练毛笔字这件事也越发抗拒。

但人是会被「驯化」的。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换了一个书法班。这次的书法班是同班同学的亲戚开的,就开在学校隔壁,而且一律要求站着练字。于是从周一到周五,每天下课后,我都会和我的一个同学一起去练字,一练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上的小学是个百年老校,里面有很多清代留下来的建筑和树。学校周边的巷子、民居也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建筑,有的已经成了危楼,后来被强拆了。放学那段路,是我一天里最快乐的时间。我们会在小摊上买点吃的,沿着小河走过去。这段路上,我们抓过蜗牛,在河边比谁尿得远,还折纸船放入河里比赛谁漂得更久更远。

那段路上发生的事情,比任何一个「兴趣班」都更像童年。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书法老师其实挺会「哄小孩」的。

他那张大抽屉,几乎是推动整个书法班运作的核心区域。里面塞满了各种廉价但异常有效的小玩具:塑料小车、弹力球、溜溜球、哨子,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小东西。它们不贵,甚至有点粗糙,但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却刚好卡在「想要」的阈值上。于是我每天放学后,愿意乖乖走进那个房间,很大一部分原因,不是因为字,而是因为那一抽屉的可能性。

每次进书法班的流程是固定的。我们到了之后,先自己去抽屉里或者墙上翻找一份没练过的字帖。那一刻其实很自由,虽然老师要求自己找没有练过的字,却没有规定必须写哪一张,所以自己可以凭直觉挑一份「看起来不那么难」的,或者干脆选一张「更顺眼」的。然后就开始一遍一遍地临写。

写完之后,老师会过来看。如果写得不好,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给你再加几张。原本以为快结束了,但其实还远没有。如果他发现哪一笔运笔有问题,就会直接抓着我的手,带着写一遍。如果写得还可以,他会从桌下抽出一本碑帖,随便翻开,指一小段,让我整段抄下来。等真的写得不错了,他才会稍微认真一点,从柜子里拿出那些他「珍藏」的宣纸,颜色花里胡哨,纹理夸张,一看就不是给练习用的。还不忘嘱咐,一张可贵了,得仔细写。

然后我会在那上面再写一遍,像是某种认可和待遇的升级。

如果他再满意一点,我的字就会被拿去参赛。那时候我并不懂这些比赛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会有证书、有奖牌,可以拿到学校炫耀,偶尔还能被班级拿出来展示。大人们看得很认真,我其实更在意的是: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天的「结算」会更好一点。如果那两小时表现得足够「稳定」,除了被夸奖一番外,离开的时候,就可以走到那张抽屉前,让老师给挑一个小玩具送给我。回去的路上,我会一直把玩。到家后,继续写作业。

现在再看,这一整套流程非常完整。而这种感觉也很奇怪,好像一整天都在被某种无形的机制推动着前进。练习、反馈、加码、筛选、奖励,几乎没有多余的环节,自己也会自觉地待满两个小时,甚至隐约期待第二天还能再来一次。至于那些字,反倒像是顺带发生的事情。而那些奖状、奖励本身没什么意义,但当时确实很有用,因为它们可以兑换一件东西:来自大人世界的认可。

过年之前,书法班会发红纸,让我们写「福」以及「招財進寶」「黃金萬兩」等合体字,还有各种对联。对了,有一段时间还被统一组织去考书法等级证书。现在回头看,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系统性地接触「标准化认证」这件事。

日常练习的字帖方面,一部分是老师自己写的,裁剪塑封后放在抽屉里让我们挑选,或者直接写好挂起来给我们参考,一部分是碑拓。其中颜真卿的颜体是比较常见的,还有柳公权的柳体,而且行书、草书也都要学。而练习草书这件事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灾难,在我眼中草书就是一堆失控的线条,以我的小脑袋完全处理不过来,练到最后整个人是懵的。

学习书法的「副作用」也很明显。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写字就特别慢。每个字都要一笔一画地对齐结构,生怕哪里不对。也因此作业永远无法及时写完,被骂是常态。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年之后,家长终于得出结论:书法影响学习效率,于是我被「及时止损」地从书法班撤了出来。刚从书法班解脱的我自然是很开心的,毕竟有更多的休息时间了。但是时间久了还是会想写,于是空闲时间自己还会在家写写。

在同一时期,我还接触到很多港台引进的动画光碟,正版的,盗版的都有。还有通过BT、eMule下载后的作品,字幕很多都是繁体。自己不需要刻意去学这些字,基本上书法上不常见的繁体字也都给认全了。正因为有这番经历,长大一些后阅读一些在境外翻译成中文的书籍,也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我问过一些同龄人,很多人也是通过这种渠道认识繁体字的。而现在的00后、10后,很少再有这种路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字幕组、汉化组,也不会刻意去找那些境外翻译的版本。生活中能接触到繁体字的场景,大概只剩下过年的春联,或者一些装饰性的招牌。不认识,其实很正常。就像他们这一代很多人也不会说方言一样。

只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唏嘘。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传统」,而是自己能明显感觉到,一整套曾经存在过的学习路径,被悄无声息地关闭了。语言与文字变得越来越「干净」,干净到只剩下必要的信息。至于那些多余的部分,笔画、结构、口音、方言词汇,都被一点一点剔除掉了。剔除到最后,有些东西,好像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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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omments
  1. 我小时候接触的第一个智能设备是一台我爸淘汰下来的水货手机,默认设置的就是繁体中文。
    我当时小,不会设置语言,用着用着,就慢慢变成了习惯。到现在我移动设备都设置了繁体中文OωO

  2. 以前还能接触到很多繁体字,虽然不写,但是觉的很酷,后面就不行了,慢慢什么都没了

  3. 回头我考考我家一零后。我没有特别学习繁体字,主要是平时的积累,以前的字典,字的旁边会有一个括起来的简体字,但不会特意看,主要是平时看到象棋、对联、书法、招牌等等上面的繁体字就有印象了,大学看了一本全繁体的红楼梦无压力。手写的话,我应该可以写出80%以上常用繁体字。

  4. 可能研究过字体,练过几次毛笔字,之前那个电脑装了颜柳体的繁体字,简体字就是简笔画,传神。字就是画,象形文字,繁体字搞完,就是各种篆文,可能字就是古代的简笔画,一个字就是一幅画,信息含量可能不低。

  5. 我总觉得繁体字的识别是天生的,甚至不需要特殊的训练或者研究。我没接触过书法,也没系统的学过什么繁体字。但是,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的解析解析几何老师从台湾找了本教材给我们上课,那个愤世嫉俗的老师,看不上学校发的教科书。
    我不喜欢这个老师,因为我不喜欢坐前排,他说法发音不清楚,声音又小,说的什么我从来都听不清。所以,上课我就自己看课本。虽然没人教,但是我的那门课程还是及格了 76分。
    以前,我也觉得,好歹都会操作电脑吧,后来才发现,很多新生代依然不知道电脑是个什么东西了。

    1. @obaby应该是多少在哪见过,联系上下文记住了吧,这应该是00后认得繁体字的普遍渠道?

  6. 最近遇到了相同的情况,有感触。我近期在上中文短篇小说课,读物都是上个世纪的,多由繁体字书写。期间教授会随机抽人来朗读一段,但许多人念不来繁体字,需要教授多次纠正。我没有系统性学习过繁体字,但会念繁体字是不知不觉间学会的,写倒是写不来。这种本以为大家都会的技能,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让人很震惊,也让我去思考是否还有其他技能也是这样。

  7. 现在的孩子学书法,可能大概率只是因为考试要电脑阅卷,写字不好看,容易扣分。
    小孩子哪有什么所谓的兴趣班,都是强制着去,慢慢的筛选自己喜欢的。我们试错了很多班。
    没办法,这个内卷的社会,我可以不内卷,但是不好给孩子做决定,只要她想学,我就支持。

  8. ONO ONO

    被激活了小时候被逼着练“千字城”的恐惧,而且那个版本还是一个台湾亲戚送给我的繁体字版,练习了超多繁体字,导致在考试时写繁体字还会被扣分。好认可你那句话,我觉得练习书法得到最大的认可,就是春联和福字是由我这个小孩子来写——来自大人世界的认可。(p.s. 小时候看的那些色情小漫画什么BGBL百合同人志的可都是繁体字,看不懂也得学着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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