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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August 31, 2026 • Read: 265 • 吐槽

有一段时间没有写文章,一方面是因为有更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一一处理。另一方面,最近的一些文章也受到了一些「非议」,所以我也需要好好再自我审视一番。

一个人如果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别人对自己的所有批评都只是误解、偏见,甚至是对方自身心理机制的投射,那其实是一件挺危险的事情。

尤其是当你恰好又懂一点,手里还攥着一堆可以随时拿出来解释人的概念时,事情会变得更加危险。

因为太容易证明自己是对的。

对方为什么愤怒,可以解释。
为什么反驳,可以解释。
为什么觉得被冒犯,可以解释。
为什么觉得你傲慢,也可以解释。

甚至为什么他在看完你的解释之后更加生气,都可以继续解释。

这就很有意思了。

一个人如果拥有一套足够完整的解释系统,理论上几乎可以把任何来自外界的否定重新解释成自己理论成立的证据。

这时候,「自我反省」就很容易变成另一种形式的自我保护。

嘴上说着「我是不是也有问题」,心里却已经准备好了无数种理由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这种事情,我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做过。

甚至某些时候,我做得相当熟练。

所以这一次,我确实停下来了一阵子。


我的文字有一种很强的「被凝视感」,像是我坐在解剖台旁边,拿着一把手术刀研究一个刚刚朝我扔完石头的人。

我的分析太容易形成一个封闭的解释系统,以至于对方无论继续反驳还是选择沉默,都可能被我解释成某种心理机制。

这种写法虽然在逻辑上漂亮,却可能在沟通上制造一种非常不舒服的心理位阶。

这些,我都知道。

而且,说实话,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对我的误解。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甚至比对我不爽的人更早知道。

我当然知道,当一个人把「你为什么这样说」拆成应激、防御、投射、边界焦虑、情绪反击的时候,被分析的人很难获得一种舒服的感觉。

毕竟没有谁喜欢在吵架的时候突然发现,对面的人没有继续跟你吵,而是开始研究你为什么会吵。

就像下面的这段对话一样:

你说:「你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我说:「你的不舒服可能与边界感被侵犯有关。」
你说:「我觉得你很傲慢。」
我说:「你对位阶的敏感可能正在影响你对文本的判断。」
你说:「算了,我不想跟你说了。」
我说:「这恰好体现了回避机制。」

到最后,大概只剩下一种感觉:

妈的,我到底还能说什么?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因为我不能假装这个问题不存在。

如果我把所有批评我的人都解释成「被我说中了所以开始防御」,那我确实已经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非常舒服的逻辑牢房。

门是我自己锁的。钥匙也是我自己保管的。

最妙的是,我还可以站在牢房里面告诉别人:「你看,我是自由的,因为你没有办法证明我错。」

这当然不是我想要的自由。

至少我希望不是。


所以我想承认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情:

我的文字确实有攻击性。

不是那种「傻逼你怎么这么蠢」的低级攻击性。

恰恰相反,它可能更令人不舒服。

因为我习惯把攻击藏进分析里。

我会尽量不提高音量,不骂人,不使用侮辱性的词汇。我甚至会非常努力地保持礼貌,然后把一个人的话拆开,告诉他这句话在逻辑上有什么问题,在心理上可能意味着什么,在关系结构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看起来非常文明。

文明得甚至有点令人「绝望」。

这大概就是一种互联网时代特有的:

以前人吵架,大家至少会明确告诉你「我讨厌你」。

现在有人会把「我讨厌你」写成三千字,并且附参考资料。

有时候我自己回头看,也会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人究竟要多么害怕失控,才会在博客里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误读提前写进去?
一个人究竟要多么害怕被别人定义,才会如此执着于亲自定义自己?
一个人究竟要多么害怕别人闯进自己的生活,才会把「边界」两个字写得像城墙上的砖一样,一块一块码好?

这当然不是纯粹的理性。

人不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理性。

至少我不会。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非常讨厌自己的情绪。

那时候我觉得情绪是一种低效、混乱、没有生产力的东西。

它不能证明什么,也不能解决什么。

它只会突然发生。

悲伤没有经过我的批准。
愤怒没有提前预约。
恐惧甚至不需要理由。

它们来了就是来了。

于是我开始学习如何解释自己。

我会阅读心理学、精神分析、医学、哲学、社会学,研究人格、防御机制、依恋、创伤、权力关系,也会研究语言本身。

我慢慢发现,人其实是可以被「翻译」的:

痛苦可以被翻译成症状。
症状可以被翻译成机制。
机制可以被翻译成概念。

概念又可以重新组织成一种可以被理解的叙事。

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曾经非常重要。

因为当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的时候,痛苦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它没有边界,没有形状。

你只能被它吞进去。

而当你终于能够说:

「我现在正在经历某一种情绪。」
「这种情绪可能来自某一种经验。」
「这个反应可能是一种防御。」
「我现在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某一种关系模式。」

事情突然就不一样了。

不是痛苦消失了,而是它终于有了名字。

有名字的东西,就可以被看见。

能够被看见的东西,至少有机会被处理。

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高贵的知识追求。

它首先是一种求生。

所以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为什么我写东西的时候会如此依赖分析。

因为我不是先学会了分析,然后拿分析去处理世界。

很多时候正好相反。

是我曾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分析自己

后来分析自己变成了分析世界。

再后来,分析世界又变成了我的写作方式。

这其中当然有代价。

工具用久了,很容易变成器官。

手术刀拿久了,看什么都像可以切开。

包括自己,包括别人。

包括一些其实根本不需要被切开的东西。


所以即使如果有人认为我的文字像「解剖」,我并不否认。

我甚至会觉得这个比喻挺准确。

但若一定要补充一点,我想说:我并不是站在解剖台旁边的人。

至少我不总是。

很多时候,我其实也躺在那里。

只不过我习惯一边流血,一边记录自己的血液是什么颜色。

这听起来可能有一点荒谬,但这就是我的真实经验。

我没有办法把自己完全从自己的痛苦里面抽离出来,然后以一个纯粹客观的观察者身份研究它。

所谓「客观」,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受伤的人努力给自己制造出来的距离。

我站远一点。

再远一点。

直到我可以看见那个正在哭的人。

然后告诉自己:「好了,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为什么会哭。」

这种距离感有时候救过我,所以我不会轻易把它称作病态,但我也不会把它神圣化。

因为任何一种曾经救过人的东西,都有可能在后来变成新的牢笼。

绷带可以止血,然而绷带缠得太久,也可能妨碍伤口重新长好。


所以有人觉得我的博客「冷」,我完全能够理解。

这里确实不是什么温柔乡。

我没有兴趣把每一个尖锐的问题都包上棉花糖,再递给读者。

有些事情就是难受,有些社会现实就是难看。

有些人受到伤害以后,并不会自动变成更加善良、宽容、富有同理心的人。他们也可能变得多疑、刻薄、控制欲强、过度警觉。

创伤并不会自动赋予一个人道德上的豁免权。

这一点我一直非常坚持。

一个人受过伤,值得被理解。但「值得被理解」和「因此不能被批评」,从来不是一回事。

同样,一个人正在防御,也不意味着他的观点一定错误。

这两个问题必须分开。

否则心理学就很容易变成一种非常廉价的权力工具:

「你不同意我,是因为你有创伤。」
「你生气,是因为你被我说中了。」
「你反驳,是因为你的防御机制启动了。」

多么方便。

只需要一个心理学名词,现实中的另一个人就消失了。

他不再是一个有自主判断能力的人。

他变成了一个案例。

而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这种人。

至少,我希望自己不断警惕这一点。


所以,我也接受一种可能:

也许有的时候,别人不喜欢我的文章,不是因为他被我说中了。

也许他真的觉得我错了。
也许他只是讨厌我的语气。
也许他认为我过度心理化。
也许他认为我把一个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
也许他单纯觉得我烦。

甚至可能,他根本没有什么深层心理机制。

他就是看完以后觉得:
「这个人怎么这么装。」

然后关掉网页。

完。

没有创伤,没有投射,没有童年,没有依恋模式。

只是单纯觉得烦。

我认为这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可能性。

因为现代人,特别是学了点东西的人最容易犯的一种错误,就是把所有普通人的反感都解释得太复杂。

好像一个人不喜欢自己,就一定有什么深刻原因。

好像只有经过理论分析的反感才具有合法性。

这其实也是一种傲慢。

人有时候就是不喜欢你。

不需要论文。


但理解这一点,并不表示着我要因此把自己的博客改造成一个人人都舒服的地方。

我没有这个打算。

这大概是我和一部分读者之间真正的分歧。

有人希望一个博客作者能够不断调整自己的表达,让更多人感到被照顾。

而我更在乎另一件事情:

我写下来的东西,究竟是不是我真的相信的。

这两件事情并不总能兼得。

如果我为了让别人舒服,开始删掉自己真正想说的话,那么这个博客最后可能会变得非常温和。

也非常虚假。

我不想要这种温和。

我已经见过太多互联网内容了。

每个人都在说正确的话。
每个人都在正确地尊重别人。
每个人都在正确地表达包容。
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说「我理解你的感受」。
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加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

最后所有人都变得非常文明。

文明到没有人再说真话。

我对此没有太大兴趣。


我更愿意保留一点不完美。

保留一点攻击性,保留一点偏执,保留一点「我可能真的有点讨人厌」,甚至保留一点我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

因为一个真实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像产品说明书一样没有瑕疵。

如果我今天写了一篇文章,第二天发现自己昨天说得太绝对了,我可以修改。如果有人指出我的逻辑漏洞,我可以承认。如果有人告诉我某个概念被我滥用了,我可以重新学习。

但如果有人仅仅因为「不喜欢这种表达方式」,就要求我把自己的棱角磨掉,我大概不会答应。

这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勇敢。

恰恰可能是因为我已经花了太长时间学习如何不再为了获得别人的认可而生活。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私人、甚至有点不漂亮的原因。

我很怕重新变成那个需要所有人喜欢自己的人。

那种生活看起来其实很好。

说话之前先考虑别人怎么想。

发文章之前猜测评论区会有什么反应。

表达一个观点之前先给所有可能受到冒犯的人道歉。

最后你会得到一个非常安全的自己。

一个没有争议的人。
一个不会让任何人不舒服的人。
一个几乎没有人讨厌的人。

但那个「几乎没有人讨厌」的人,最后也很可能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我不想再这样。

所以我宁愿有人觉得我傲慢,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谦逊而假装没有棱角。

宁愿有人觉得我冷,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温柔而否认那些真实存在的愤怒。

宁愿有人觉得我难以接近,也不想为了证明自己开放,而把自己的边界拆掉给所有人参观。

这不是「正确」。

只是选择。


至于有人会认为,我的文章会筛选读者。

我觉得这倒是真的。

博客本来就应该筛选读者。

互联网最奇怪的一件事情,就是我们总觉得所有东西都应该服务所有人。

一本书应该让所有人看得懂。
一部电影应该让所有人喜欢。
一篇文章应该让所有立场的人都感到被尊重。
一个人应该既锋利又温柔,既理性又感性,既有边界又开放,既坚持自己又充分照顾别人。

最好再没有任何偏见。

这大概就是互联网给现代人的一种幻觉:

你可以被所有人喜欢,只要你足够正确。

可现实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自我表达一定会产生排斥。

你说得越具体,就越有人不同意。

你越诚实,就越容易让某些人不舒服。

你越不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包装成普世真理,就越容易暴露自己的局限。

这没有什么办法。

人不是公共基础设施。

我不需要让每个人都能顺利通过。


所以,如果有人读我的文章觉得不舒服,我不会急着告诉他:

「这是因为你被我说中了。」

也许只是因为我的文章确实不好读。
也许是我写得太防御。
也许是我把一个人的话分析得过头了。
也许是我真的有点傲慢。

这些可能性我都愿意留下。

但同样地,如果有人问:

「既然你知道这种写法会伤害别人,为什么不改?」

我的答案也很简单:

因为我并不认为「让别人舒服」是写作唯一的道德标准。

有些伤害来自恶意。
有些伤害来自真相。
还有一些伤害,仅仅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

我们当然应该避免不必要的伤害。

但我们没有办法把所有不适都消灭。

否则最后剩下的,大概只有公关稿。


这个博客存在到今天,我越来越觉得,它其实不是一个「展示正确观点」的地方。

它更像是一间我允许自己不必表现得那么「正常」的房间。

这里会有我的理性,也会有我的偏执。

会有我试图理解别人的时候,也会有我明显理解不了别人的时候。

会有我对自己的剖析,也会有我把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时候。

我不会假装自己已经完成了所谓的「自我疗愈」。

人没有那么容易完成自己。

我们只是比以前更知道自己的裂缝在哪里。

有时候甚至知道得太清楚。

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坐在这些裂缝旁边。

不急着把它们填平。

也不急着证明它们不存在。


所以,是的。

白熊阿丸可能真的很难相处。

他的文字可能很冷。
他的逻辑可能太锋利。
他的边界可能太厚。
他的分析有时候可能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放进显微镜里。

这些都是真的。

我没有必要把它们全部洗白。

一个真正诚实的人,不应该只展示自己可以被理解的部分。

但我也不会因为这些缺点存在,就重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温顺、圆滑、懂事、永远体谅别人情绪的人。

因为,我已经做过太久了。

现在不想了。

我更愿意承认: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曾经被自己的情绪淹没过,所以后来拼命学习理性的人。
一个知道边界有多重要,所以有时候会把边界画得太粗的人。
一个很怕受伤,因此偶尔会显得过度警惕的人。
一个喜欢理解别人,却也必须承认自己有时候会把「理解」变成一种控制感的人。
一个希望被看见,却又不希望任何人未经允许走得太近的人。

听起来确实挺矛盾。

但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我没有兴趣把这种矛盾修饰成一个漂亮的理论。


至于这篇文章会不会让某些人更加讨厌我。

大概会。

那也没关系。

我现在已经逐渐接受一个事实:

一个人真正开始拥有自己的生活以后,就一定会失去一部分人的喜欢。

这不是悲剧。

这是边界产生以后最普通的副作用。

过去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理解。

现在我觉得未必。

有时候最重要的反而是承认:

我不理解你。

你也不理解我。

我们甚至可能都没有必要理解。

可以认为我的文章傲慢。

可以认为你的批评并不成立。

我们都可以保留这个判断。

然后各自关掉浏览器。

第二天继续吃饭、上班、坐地铁、买咖啡、回消息。

世界不会因为两个人没有达成共识就塌下来。

互联网可能很喜欢让我们相信,每一次争论都必须产生一个赢家。

但现实生活不是辩论赛。

没有裁判,没有计分板。

也没有一个晚上十二点准时出现的系统提示,告诉你:恭喜,你在这场争论中逻辑上取得了胜利。

真正的生活往往只是第二天早上起床。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手机还有几个未读消息。

昨天吵架的人已经不再重要。

冰箱里没有牛奶。

你突然想起来今天还要交一个东西。

于是你穿上衣服,出门。

这才是生活。

不是谁最终证明了谁的心理机制。

也不是谁成功把谁逼进了逻辑死角。

而是我们都带着各自没有解决的问题,继续活下去。

所以我仍然会写。

仍然会分析。

仍然会犯错。

仍然会有锋芒。

也仍然会在某些深夜突然发现:

原来我以为自己已经看懂的事情,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懂。

那就重新看。

重新想。

重新写。

我不保证自己永远正确。

我只希望自己不要虚伪。

毕竟,如果连这个博客都要开始讨好所有人,

那我还需要它做什么?

至于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也许我知道。

也许我不知道。

也许我只是比很多人更习惯去猜一个答案。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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