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年纪,总是会经历一些生死离别。这个话题,已经是我今年写的第二篇了。
在2024年的《究竟什么是爱》、《我与我的爷爷》、2026年的《看不懂的,不只是字》这三篇文章中,我都有提及过我的外公。
我与他约莫已经八年没见过了。当然,以后也不会有相见的可能了。因为他在昨天下午送医抢救,并于昨天晚上去世了。
我看到我母亲发来的消息时,第一反应其实非常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一个孙辈。没有哭,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只是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想:哦。这次是真的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人还活着的时候,你可以八年不见他,可以一直不回他的消息,可以把他的聊天窗口放在那里不管,可以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个人和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但当别人告诉你「他死了」的时候,你还是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件事情真的结束了。不是暂时不联系,不是以后有机会再说,是真的不会再有以后了。
由于我家的家庭比较「特殊」和「混乱」,我自小都是把外公和外婆当作唯一的爷爷奶奶看待。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家人指着外公外婆问我:「他们是你的什么人呀?」我需要回答:「爷爷奶奶。」家人就会很开心,还会继续问我:「那你爸爸是怎么来的呀?」我需要回答:「从树上掉下来的。」他们会更开心。
现在想起来,其实挺荒谬的。一个小孩子对于家庭关系的理解,最开始根本不是靠血缘,也不是靠户口本。谁陪我玩,谁给我饭吃,谁接我放学,谁过年的时候坐在一起,谁睡觉前给我盖被子,这些人就是我的家人。至于什么亲生、亲孙、外孙、外甥,都是后来才学会的词。
幼年的我,每次到节假日,便会被送到乡下的外公外婆家,那的确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抓萤火虫、摘枇杷、逗猪、追鸡、掏鸡蛋、挖荠菜、放野火、点炮竹、贴对联、写毛笔字、玩麻将、烧火、遛狗、撸猫、堆雪人、看星空……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那个时候的农村,和现在已经不太一样了。没有那么多高楼,也没有那么多便利店。晚上出去以后,是真的黑。有时候我回想起小时候,甚至觉得那时候的时间比现在长,可能小孩子一天真的可以过得很慢。早上起来以后不知道干什么,出去转一圈,抓几只虫子,回来吃饭,下午再出去,晚上吃完饭继续在院子里待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但现在一天过去了,手机里的消息还没回完。
外公会给我讲很多事情。比如他小时候被日军用糖果诱惑,差点拐走的事情。比如他年轻的时候在村里做认字先生。还有很多民国时期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非常新奇。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民国」本来就是课本上的两个字。后来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你:「我小时候就是那个时候。」这种感觉很奇妙。
历史书上的几十年,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只是几个年份,但一个老人可以把它讲成自己的童年。从他那里我学会了最初的一批繁体字,而我的象棋,也是外公教我的。虽然我的象棋水平直到现在依然很差。
外公的手艺很巧。会拿一些日常生活里的材料,给我做一些小玩意,但那些东西后来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想想其实有点可惜。小孩子就是这样,当时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一直存在,所以根本不会珍惜。后来才知道,很多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至少外公外婆在我面前表现得一直很好,小时候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叫为人处世。唯一一次真正让我害怕,是因为我口腔感染,疼得没办法吃东西。外公劝了我很久,我就是不愿意吃。最后他生气,把饭碗砸了。那个表情,是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的。全家人一声不吭,也没有人反抗。现在想起来,我甚至记不太清楚当时吃的饭是什么,只记得那个碗在水泥地上碎掉的声音,以及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当然不会理解什么是家庭权力,我只知道:外公生气了,所以大家都不说话。后来长大以后才发现,一个家庭里真正有权力的人,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大家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闭嘴。不过这些事情,没有让当时的我觉得他们是什么坏人,即使我父亲私下里会说很多外公的坏话。比如外公是如何对我大舅好,然后从我母亲这边拿钱去补贴大舅一家。也会告诉我,外公外婆多么自私、多么偏心。但是因为我自己从来没见过,所以一直没当真。
小孩子嘛,总觉得大人之间的事情,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想太多。而且我从小得到的那些快乐也是真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因为别人告诉我「这个人不好」,就否定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后来才知道,人和人之间并不是非黑即白。一个人可以给你留下很好的童年,也可以在另外一些时候让你非常难受。这两件事情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从小的时候,除夕基本都是在外公外婆家度过的。因为他们二老要求一家人必须在这个家里过年。而因为我家的特殊原因,我也没有去真正的爷爷奶奶家团聚过。所以在我小时候的认知里,去外公外婆家过年,就是「回爷爷奶奶家」。
每逢过年,大我十岁的表哥和大我三岁的表姐,都可以从他们二老那里收到很多红包。而我拿到的,一直比他们少很多。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也没有和父母说过。现在想想,小孩子其实挺容易自我怀疑的。别人比你多,不一定是别人更重要。也许只是你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也许是因为你不够乖,也许是因为你考试没考好,也许是因为你不讨人喜欢,小孩子会自动给成年人寻找合理解释。因为承认「他们就是更喜欢别人」,比承认「是不是我不好」更难受。
直到我工作以后,每次回去,我都会买一行李箱的特产,长途跋涉回到外公外婆家。按照惯例,即使是大我十岁的表哥,也依然会收到压岁钱。大家都工作了,所以金额已经不大,更多就是一个形式。
有一年,外公外婆在房间里商量了半天,然后当着全家人的面,在我的表哥表姐都在场的情况下,对我说:「你哥哥和姐姐因为是我的亲孙子亲孙女,所以给他们一人两百。你是外孙,所以给你一百。」
我当时非常尴尬,我并不差这一百块钱,真的不差。让我难受的也不是少了一百,而是我第一次非常明确地知道:原来在他们那里,我不是「孙子」,我是「外孙」。小时候让你喊爷爷奶奶,长大以后告诉你:「你是外孙。」
这件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法律问题,也没有什么违反社会公德的地方,甚至从传统亲属关系来看,好像完全合理。亲孙子就是亲孙子,外孙就是外孙,大家都知道,只是以前没人把它说出来而已。所以当它真的被说出来以后,还是有点刺耳。我突然发现,原来我以为的「家」,在别人那里可能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户籍制度」,而且这套制度不需要提前通知你。
有次临走的时候,我母亲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为了在全家人面前争个面子,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既然你已经工作了,是不是要给你爷爷奶奶包红包?」她事先根本没有和我商量。我的表哥表姐比我大那么多岁,从来没有给他们二老送过礼物,更没有给过红包,每年只有我带一堆东西回来。更何况已经是电子支付时代了,我们这一代人出门甚至都不一定带现金。
当时的我非常局促,不是不想给,而是根本没有准备。结果我母亲直接掏出了自己的钱包,当着大家的面说:「我把钱垫给你,你给你爷爷奶奶。」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我外婆又来了一句看起来像是在圆场的话:「孩子舍不得给,你就别强迫他给了。」
然后整个场面一度尴尬和寂静。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幕着实有一点荒诞。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护「大家是一家人」的表面,但是每个人说出来的话,又在不断提醒我:你到底属于哪一家。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我的亲情观,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第一次真正崩塌的。家里人也知道我状态不好,所以一路都没怎么和我说话。后来又过了一年,全家人在异地的城市过年。我睡在客厅沙发上。一早的时候,我听到主卧里外公外婆在商量,今年是不是还要继续给我一半的压岁钱。
我听到了,但是我装睡。这个声音也被我二舅听到了,他生气地跑到卧室里说:「要么就给一样的,要么就都别给,给一半算什么?」
后来我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了我母亲。
她问我:「你怎么一直没说?」
我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我母亲听完以后说:「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也不会对他们这么好。」
我母亲为什么一直对他们好?其实是有原因的。
小时候,我母亲不爱上学。外公就把她带到田里,指着那些不上学、回家种田的农妇说:「你要是不上学可以,那你第二天就去和她们一样种地。」
我母亲被吓到了,于是乖乖念书。后来进了一个比较好的单位。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母亲在持续经受他们二老的精神控制下对他们百依百顺,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们。他们当年养她、供她读书,所以她现在就应该还。只不过这种「还」似乎没有一个明确的截止日期。还完这一笔,又会出现下一笔。给钱,是应该的。回家,是应该的。照顾他们,是应该的。牺牲自己的时间,是应该的。
如果有一点不愿意,他们就会把几十年前的事情重新拿出来。「当年要不是我……」「当年你怎么怎么……」「我养你这么大……」这些话听久了以后,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一笔笔借款。出生是第一笔贷款,上学是第二笔,工作以后开始还本付息,等父母老了,就进入长期偿还阶段。至于什么时候还完,没有人告诉自己。因为在这种关系里,账本本来就不是用来结算的,账本是用来让人永远欠着的。
所以我后来和母亲商量了两件事情:
第一,我不会再认他们二老是我的外公外婆或者爷爷奶奶。
第二,以后过年我只回自己的小家,不再去见他们。
我母亲也认可了,她说她其实早就不想去了。每年花大量时间、精力和钱不说,还一直被二老呼来喝去。她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报恩报得够多了。于是干脆趁着这个机会,不一起过年了。母亲还告诉我,她曾有一次被逼急了,对二老说过,「你们当年生我经过我的同意了?」
后来,即使我那「愚孝」的二舅千方百计想让我和他们一起过年,也都被我母亲挡了回去。而我的遭遇,我母亲也全部告诉了二舅,在那之后二舅倒也没有再来劝我。不得不说,我二舅是真的对二老好。甚至已经好到了有点不顾自己小家的程度。他为了方便照顾他们,在自己所在的城市买了一套一楼的房子,把二老接过去住。
后来就是疫情几年,以及我抑郁症治疗的几年低谷期,我也就更没有回去过了。外公每年会给我发一两条信息,我没有回。我母亲得知后跟我说:「你竟然还没拉黑你外公?」我说:「是啊。」她说:「我都拉黑了,不然每天被吵得没得安宁。」
其中的缘由,在《究竟什么是爱》里面已经写过了,就不重复说了。
去年的时候,我母亲告诉我,二老上了年纪,开始有点老年痴呆,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大家都感觉活不了太久了。但很奇怪的是,人到了这个阶段以后,好像反而越来越没有什么必要伪装了。以前还能藏起来的一些东西,慢慢全部暴露出来。他们开始和邻居闹矛盾,在小区里闹事,周围邻居也开始嫌弃他们。甚至连一直非常孝顺的二舅,也逐渐心力交瘁。
有一次,二舅他私下对我母亲说:「活了几十年,才终于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坏啊。」这个「终于」其实挺有意思。一个人可以花几十年维护自己的父母,甚至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告诉自己:他们只是脾气不好,他们只是年纪大了,他们只是没文化,他们只是为了这个家,他们其实没有恶意。直到有一天,终于没有办法再替他们解释了,才会发现:哦,原来真的就是这样。
他们不仅在家里撒泼,折磨家人,还把房子弄得臭气熏天。全家想给他们送养老院,他们不愿意,非要家里人轮流照顾。住在同小区的表哥,这几年也不敢和他们接触。表姐也是如此。
二老发现用死亡威胁我母亲已经没用了以后,又开始认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么儿子总不能跑吧,于是开始把矛头对准我二舅。我二舅没日没夜照顾他们。甚至有一次,我二舅妈心脏病犯了,他都没有空回去照顾。他自己陷入两难,对我母亲说:「我被逼得不想活了。」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母亲才开始重新理解一个人:我的大舅妈。
我母亲过去一直不太喜欢她,觉得她自私、不愿意为这个家付出,也不够孝顺。以前大家评价一个农村媳妇,总有一套非常固定的标准:能不能吃苦,能不能干活,能不能伺候公婆,能不能把家里的事情都扛下来。至于她自己累不累、愿不愿意,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可这些年,当我母亲自己真正站到照顾者的位置上以后,她才慢慢意识到,也许所谓的「自私」,恰恰是大舅妈保护自己的方式。她是一个在农村生活了几十年的女人,不识字,也没有什么可以独立谋生的技能。几十年来,她做的无非是洗衣、做饭、种田、打扫卫生,照顾一家老小。她没有漂亮的学历,也没有所谓的职业发展,更没有多少机会离开那个家庭重新开始。她能依靠的东西非常有限。
在这样的生活里,一个人如果连「自私」都不会,可能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所以她后来表现出来的那些「自私」,现在回头看,未必真的是自私。她只是不愿意再把自己的时间、体力和人生无限度地交出去。她比我们很多人都更早知道,一个人如果什么都答应,别人就会慢慢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而当我外公外婆这些年越来越肆无忌惮以后,这种反差就更加明显了。在他们二老长期的控制、索取和折磨之下,那个曾经被认为「自私」的大舅妈,反而显得越来越善良、越来越质朴。她没有逃走,也没有把所有责任甩给别人,只是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内过自己的日子,并且忍了几十年。
有时候,一个人之所以看起来没有那么「善良」,可能只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早学会了拒绝。而在一个把牺牲当成美德的家庭里,拒绝本身就很容易被定义成自私。现在再回头看,我母亲甚至觉得,大舅妈能忍这么多年,本身已经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忍耐。以前我们站在这个家庭的另一边,看见的只是她「不愿意付出」;如今真正站到照顾者的位置上以后,才终于明白,一个人能够保住自己,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甚至有时候,那些最早被骂作「自私」的人,反而是一个家庭里最早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人。
至于为什么全文一直没有提我的大舅?因为他去世得早,在《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中有提到,也是一段非常曲折的家庭故事。
我母亲担心我二舅真的崩溃,于是拉上我父亲,开始轮流照顾二老。我父亲因为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反而轻松一点,他几十年前就已经看清了这套东西。因此不吃压力,不吃那套「我是你长辈」的东西,也不吃PUA,所以反而没有那么累。
全家人最后被逼到了什么程度?其实从一件事情就可以看出来。有一天晚上,外公快不行了。我父亲发现以后,赶紧打了120。当全家人都以为:这次终于要结束了。结果送到医院以后,他又意外挺了过来。事后,家里人甚至开始有点埋怨我父亲:「你为什么要打120?」「就这样过去不行吗?」
然后大家都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坏人活得久。」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没有道德,甚至有点缺德。但是一个家庭如果已经被折腾到这个程度,人确实会产生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想法。当一个人长期需要别人照顾,同时又持续给照顾他的人制造痛苦时,死亡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就不再只有「失去」,它有时候也意味着完全的解脱。
所以后来我才发现,很多人其实没有资格对这种家庭说:「老人都这么大年纪了,你们应该体谅。」因为说这句话的人,通常不负责半夜照顾,也不负责请假,不负责买药,不负责收拾房子,更不负责在老人发脾气的时候站在那里挨骂。他们只负责在旁边趾高气昂地评价别人孝不孝。
外公出院以后,我母亲来我这里躲了一段时间的清闲。等她回去以后,全家人实在受不了没日没夜地照顾,请了一个居家保姆,我父亲母亲才终于能够抽身。
然后就是昨天。
昨天下午,我母亲给我发了一张她和我父亲的高铁票记录,我直觉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果不其然,我母亲告诉我:外公被120送去急救了。我看到这个消息以后,直觉就觉得:这次应该真的不行了。
到了晚上,我母亲告诉我:「把你外公从群里删掉。」她没有明说,但我已经知道了。于是我把他删掉了,就这么简单。一个联系人,一个聊天群成员,按一下删除,一个人就从数字世界里消失了。当然,在数字世界中,他并不是因为被删除才死,而是我们终于承认:他已经死了。不过,在把他从群里删除的那一瞬间,我还是有一点恍惚。因为在确认删除之前,我又看到了这些年他发给我的那些消息。
一条,两条,几条。我这些年一条都没有回复,就那么一直留在那里。聊天窗口没有消失,消息也没有消失,只是我没有再打开它们。以前我总觉得,不回复就是一种延迟。也许哪一天心情好了,或者哪一天觉得没什么了,再回一句也不是不可以。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很多事情还有时间。现在才发现,有些「以后再说」,其实并没有以后,因为已经没有人等着我的回复了。
这是好事吗?从道义上来说,死亡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一个人的生命结束了,这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但是从活着的人角度来说,这的的确确是一种解脱。
对我母亲是。
对我二舅和二舅妈是。
对我大舅妈是。
对我父亲是。
对表哥表姐也是。
甚至某种程度上,对外公自己也是。
所以我没有办法逼自己表现出一种「正确的悲伤」。我小时候确实爱过这个老人,至少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把他当爷爷。我也确实记得他教我象棋,记得那些繁体字,记得乡下,记得萤火虫,记得他给我做的小玩意。
这些都是真的。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也是真的。那一百块钱是真的,那句「你是外孙」是真的,那些让我母亲几十年都无法摆脱并为之痛苦一辈子,甚至间接给我造成童年不幸的东西也是真的。我没有必要因为他死了,就把其中一些记忆删掉。死亡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死亡不能替一个人修改人生,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死了以后依然是做过。
一个人曾经爱过谁,伤害过谁,控制过谁,帮助过谁,也不会因为盖上棺材盖以后就自动清零。只是活着的人有时候会因为墓碑已经立在那里了,就觉得再说坏话似乎不太合适。于是大家开始说:「他其实也不容易。」「那个年代的人都这样。」「老人嘛。」「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这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因为他确实生活在一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的农村,孩子的确是非常重要的劳动力。孩子不是现在意义上的「孩子」,他同时也是家庭生产资料的一部分。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劳动力。
养老也不是今天意义上的养老保险、养老金和养老院。最直接的养老方式就是:养儿防老。所以一个人养孩子的时候,很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我要培养一个独立的人」。他想的是:我把你养大,你以后就应该管我。
这套逻辑在那个时代并不罕见,甚至很多人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当所有人都这么做的时候,它就不再被叫作控制,它叫传统。这可能就是历史最讽刺的地方。
上一代人用时代教会他的东西,下一代人继续照着做,然后再把它包装成「我们家的规矩」。再下一代人如果不愿意遵守,就会被认为:「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事。」
于是很多东西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控制变成教育,服从变成孝顺,牺牲变成美德,亏欠变成亲情。最后连反抗都需要先写一份道德检讨。
我母亲花了几十年才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我不知道我二舅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意识到,也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继续把自己的人生交出去。但至少我自己不想这样,我不想把亲情理解成一笔账,不想因为别人生了我,就意味着我欠他一辈子,也不想因为一个人是长辈,就默认他拥有伤害我的权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老人不值得照顾。老人老了,身体不好,需要帮助,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
为什么照顾老人必须以牺牲另一个人的人生作为前提?
为什么一个人年纪大了以后,就天然拥有了让所有年轻人放弃自己生活的权利?
为什么一句「孝顺」,就可以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工作、家庭、伴侣、健康,甚至尊严?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真正需要照顾老人的时候,不是那些平时最喜欢讲孝道的人来照顾。他们只是在饭桌上说:「老人不容易。」然后低头继续吃饭。真正半夜起来的人,通常不是他们。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个社会真正的文明程度,不一定体现在我们如何赞美老人。而体现在:我们有没有允许一个人老去以后仍然被照顾,同时也允许照顾他的人保留自己的人生。
这件事情其实比喊一句「百善孝为先」难得多。因为前者需要制度,后者只需要张嘴。
而我外公这一代人,当然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悲剧。他们出生在一个物质匮乏、社会剧烈变化的时代。他们的很多观念,是在那样的环境里形成的。他们没有机会学习今天这些关于边界、独立人格、情感关系的东西。更不会有人告诉他们:孩子不是你的财产,婚姻不是终身劳动合同,父母和孩子之间也应该存在边界。所以我没有办法要求一个出生在那个时代的人,用今天的价值观完美地理解一切。
可是理解不等于原谅。
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等于我们就必须继续承受他这样做,这是我后来慢慢学会的一件事情。你可以理解一个人,也可以离开一个人。你可以知道他的痛苦从哪里来,也可以拒绝成为他的下一个受害者。这两件事情并不矛盾。
所以如果一定要让我评价外公这一生,我其实很难说他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
他给过我快乐,也伤害过我。他可能爱过自己的孩子,也可能用自己的方式伤害了他们。他自己也是时代的产物,但同时,他也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一部分。
这大概就是人最麻烦的地方。我们既是自己,也是我们所处时代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人的死亡可以结束他的生命,却不能自动结束他留下来的东西。那些脾气、那些观念、那些控制人的方式、那些「我是为你好」、那些「我养你这么大」、那些「你是我的孩子」、那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些「老人都这样」。它们不会随着葬礼一起消失,但它们会留在活着的人身上,然后继续寻找下一代。
所以我现在反而觉得,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要不要怀念外公。我当然可以怀念小时候,我可以怀念乡下,怀念萤火虫,怀念枇杷树,怀念那个教我下象棋、教我写繁体字的老人。
但我不需要怀念伤害。更不需要因为他已经死了,就替那些伤害寻找一个体面的解释。有些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有些伤害没有必要被原谅,才能证明我们已经长大。我现在能做的,可能只是到这里为止。不要继续传下去,不要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就要求下一代继续这么过,不要再告诉孩子:「我养你,所以你欠我。」不要再告诉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女:「你必须按照我的方式活。」也不要再把控制包装成爱。
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最终真的能够留下些什么,我希望我外公留下来的不只是那些让我们痛苦的东西。至少还有一部分,可以停在这里。
至于他本人,就让他留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乡下吧。
留在那里。
留在那些萤火虫、枇杷树、鸡、猪、毛笔字和象棋里。
那是我记得的他。
也是我愿意记得的他。
至于后来那些事情。
我不替他忘记。
也不替自己忘记。
毕竟人死了。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而我们真正需要做的,也许不是替死去的人证明他这一生究竟是好还是坏。
而是终于有一天,可以很平静地说:
到我这里。
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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